第866章 兇算
“公……公子?!”
幾個肖家長老,尤其是與肖天全一脈,對其寄予厚望的長老,此時也不顧高下尊卑,直接離席來到了上座,試了試肖天全的鼻息,摸了摸脈搏,感知了一下神識氣息,一瞬間臉色全部慘如白紙。
有幾人掏出丹藥,向肖天全的嘴裏塞。
可他們手都是抖的,半天才塞進去,根本無濟于事。
肖天全七竅可怖,氣息全無。
“真,真的……死了……”
一瞬間,所有人渾身發冷。
有一個年邁的肖家長老,擡頭看向夏監察,目光之中既有埋怨,又有指責,還有憤恨。
可礙于修爲和身份的差距,他不敢表露得太過明顯,隻恨聲道:
“夏監察……這究竟是怎麽回事?”
夏家的金丹,紛紛面面相觑。
夏監察本人,也眉頭緊皺,再無那泰山崩于前而波瀾不驚的态勢。
此事着實太過詭異。
他萬萬沒想到,有朝一日,有人會當着他的面,突然暴斃而亡,而他卻沒感知到一絲端倪。
沒有靈力和血氣的迹象,也沒有任何靈器,抑或任何道法的痕迹。
就這樣……喝了一杯酒,人瘋了,而後死了。
在外人眼裏,甚至有點像是……
他這個羽化真人,下手殺了肖天全!
夏監察走近肖天全。
幾個肖家長老神情戒備,想上前攔住他,可攝于夏監察的深厚修爲,和威嚴氣度,又紛紛有些躊躇。
此時那位年邁的肖家長老,忽然歎了口氣,誠懇道:
“我肖家公子,遭臨不幸,驟然身亡,還請夏監察明鑒,還我肖家一個公道。”
“長老!”
其他幾個肖家長老還有些不忿。
“住口!”年邁的肖家長老低聲呵斥,搖頭道:“此事與夏監察無關。”
夏家與肖家結盟,肖天全是關鍵的人物。
夏監察根本沒理由殺他們肖家的公子。
而且,即便要殺,也不會在這種場合,當着這麽多肖家長老的面殺。
之前事發突然,一衆肖家長老,心中震驚憤怒,但此時稍稍琢磨了一下,也都想明白過來,因此不再攔着夏監察。
夏監察走近慘死的肖天全身旁,略一審視,眉頭卻皺得更緊了。
一點痕迹沒有……
以他這麽多年刑獄的經驗,也沒有發現一丁點蛛絲馬迹。
仿佛就是,狂喜之下突然神智失常,壓不住煞氣,受其反噬,識海破裂,七竅流血而亡了……
這不可能。
夏監察從袖中,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藍玉羅盤,剛想推一下因果,可念頭一浮起,手指一撥動,他便瞳孔一縮,立馬将羅盤扣住了。
夏監察一言不發,又将羅盤,緩緩收進了衣袖之中。
可沒人知曉,他藏進衣袖的手掌,也在顫抖。
與此同時,夏監察的心底,也湧出一股深深的寒意。
兇煞!
這是他迄今爲止,從未感知過的極兇之兆,是因果之中,極恐怖的兇煞。
夏監察目光冷峻。
天機之法,十分特殊,并不是所有修士都會去學,甚至大多數修士,連信也不會信。
但他偶然從一位高人處,聽到過一句話:
不察天機,不窺因果,禍福難料,命不由己。
這句話,他印象深刻。
因此羽化之後,他便費盡心思,誠心誠意,向族中一位老祖求教,花了足足十餘年時間,這才得了老祖的慧眼,傳了一點天機之法。
但天機之道,獨樹一幟,與尋常修行的法門大相徑庭。
他到了羽化才學,迄今爲止,也隻是學了一些皮毛。
但就這一些“皮毛”,讓他颠覆了對整個修界的認知。
一些事,看似是天災,其實是人禍。
看似愚蠢的表象下,藏着深如煙海的博弈和算計。
世間的人,一個個看似“獨立自主”,實則不過是被人定好了神識軌道,上好了“發條”的傀儡。
而現在,他的認知又被颠覆了一下。
他親身體會到了,老祖口中那些存在于天機因果中的“大恐怖”,是真實存在的……
夏監察深刻記得,夏家老祖說過一句話:
“天機因果,能算就算,能不算就不算。”
能算就算,意思是,不要怕浪費神識,不要偷懶,沒事就多算算因果,一些看似淺顯的小事,很可能藏着天機。
“能不算就不算”的意思是,一旦心有警兆,就立馬停手,以免算到不該算的,招惹了不可知的大禍。
之前他都是“能算就算”,而現在,他卻第一次遇到“能不算就不算”的情況。
夏監察神情無比凝重。
肖家的長老見狀,倉皇對視了一眼,低聲問道:“監察大人,可否有什麽發現?”
夏監察回過神來,面沉如水,片刻後他眸中精光一閃,緩緩道:
“肉身經脈,氣海識海,皆是自毀,而無外力摧毀的痕迹……要麽是修煉出了岔子,要麽就是……”
夏監察微頓,而後凝聲道,“有天機大能,用因果術,斷了他的生機!”
此言一出,肖家長老紛紛變色。
天機大能!
“夏監察,您可知……”
夏監察搖頭,歎道:“我雖是羽化,但于因果之道上造詣不深,适才推算了一下,但算不出什麽東西……”
年邁的肖家長老皺眉,而後歎道:“那隻能回去,請老祖出馬了。”
夏監察什麽都沒說。
肖長老遲疑片刻,向夏監察拱了拱手,開口道:“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。”
夏監察颔首,“但說無妨。”
肖家長老道:“此事蹊跷,爲免惹人非議,能否請監察大人守口如瓶,對外不提及此事。”
夏監察道:“這是自然,事情到這一地步,也非我夏家所願。肖家侄兒天資非凡,前途無量,我很看好,隻可惜天妒英才,我也甚感惋惜。”
說完之後,夏監察又淡淡地提點了一句:
“死者爲大,生前或許年少輕狂,行迹有些瑕疵,但如今既然死了,一切就休提了。别人若查起來,道廷司會說他是因公殉職,給賢侄一些體面。”
一衆肖家長老紛紛拱手感激道:“夏監察宅心仁厚,多謝。”
肖天全到底什麽德行,做了什麽,這群長老中,有人知道,也有人不知。
但即便事先不知,此時見他暴斃慘死,死前那副驚恐的模樣,明顯是做了什麽虧心事,遭了報應。
肖天全是肖家的核心嫡系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
他若真的犯下醜事,讓人揭發,丢人的是整個肖家。
夏監察能既往不咎,給肖家一個臉面,自然再好不過。
肖家長老道:“我們會盡早将天全公子的遺體帶回去,回禀老祖,老祖他對因果之道也有鑽研,想必能查出,到底是何方兇徒,在背後暗算我肖家的嫡系……”
夏監察欣慰道:“如此甚好。”
而後他神色微肅,有意無意地點了一句:
“天全被當衆咒殺,這既是挑釁我夏家,也是在打肖家的臉。背後之人,很可能是肖家的仇人,不願我們兩家結交,這才布如此下詭計。”
“肖家的老祖,若精通因果之法,也請他老人家務必算出此間因果,看看是誰在背後暗施冷箭。不唯肖家,便是我夏家也不會放過此人。”
肖家長老拱手道:“多謝夏監察好意,我一定回禀老祖,請老祖斟酌。”
夏監察點了點頭。
之後酒宴便戛然而止了。
原本賓客盡歡,卻不料見了血,鬧出了人命,此時氣氛多少也有些詭異。
肖家的長老不敢耽擱,以棺木收殓了肖天全的屍首,将其一切物品收好,向夏監察道了别,便匆匆回了肖家。
夏監察目送他們遠去,隻是看向肖天全的棺木時,眼中終于露出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厭棄,輕聲歎道:
“可惜了,本命長生符種晚了……”
……
肖天全死了,消息被瞞着,但畢竟不可能全都瞞住,至少道廷司這邊肯定會有風聲。
因爲肖天全,是道廷司的執司。
顧長懷和夏典司,正在處理胭脂舟的後續事宜,而後便收到了一封文書。
這是道廷司内部,隻有典司以上的修士才能看的文書。
上面隻有寥寥數語,沒前因後果,簡單而直接:
“肖家執司肖天全,英勇無畏,因公殉職。”
顧長懷和夏典司一愣,一時間還以爲自己看錯了。
重新确認了幾遍之後,二人心中便湧起了驚濤駭浪。
剛分開沒多久,受羽化境的夏監察包庇的肖天全,竟然就這麽……
死了?
所謂的因公殉職,根本隻是個托詞。
真正的情況,定是他的死因,不宜對外透露。
兩人擡起頭,不約而同對視一眼,心中都跳出了一個念頭:
怎麽死的?
又或者說……是誰殺了肖天全?怎麽殺的?
可二人絞盡腦汁,都想不到到底是誰,用什麽手段,能在羽化境的眼皮子底下,殺了肖家最嫡系的弟子?
室内的氣氛,一時有些沉默。
兩人各自思索,仍就毫無頭緒。
片刻之後,又有數道公文遞了過來,盡皆是一日之内,乾學州界及其周邊地區,不少外逃的邪修,道獄羁押的罪修,家族弟子,乃至一些宗門弟子突然身死的訊息。
他們身份各異,死狀各異,但無一例外,全都是原因不明的慘死和暴斃。
顧長懷二人,眉頭皺得更緊。
“暴斃……”
顧長懷喃喃道。
這個詞,他總覺得有些熟悉。
片刻後,他猛然記起,之前在煙水城的酒樓,墨畫說過的那句話:
“人在做,天在看,哮天犬多行不義,指不定哪天就被老天降下懲罰,突然暴斃而亡了……”
不隻顧長懷,夏典司也想起來了。
兩人面面相觑,一時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“墨……”
夏典司開口,說到一半,就見顧長懷搖了搖頭,顯然是讓此時她不要提這個名字。
夏典司便将“墨畫”的名字咽了下去,神情怔忡道:
“這應該……是巧合吧?”
她想了想,目光突然一凝,問顧長懷:“昨天你……”
顧長懷點頭:“送回去了,送到了太虛門的山門處,他現在應該在宗門裏,老老實實修行。”
夏典司松了口氣。
既然是這樣,那應該就跟墨畫沒什麽關系。
本來他也就隻是說了一句話而已。
總不可能墨畫“言出法随”,他讓誰死,誰就會死吧。
夏典司搖了搖頭。
但顧長懷心中,卻隐隐覺得沒這麽簡單。
以他對墨畫的了解,無緣無故,他是不會說出這番話的。
若什麽都沒發生倒還好。
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内一容一在一6一9一書一吧一看!
但現在,他說的話應驗了,那這就絕非空口之談。
他說肖天全“多行不義必自斃”,很可能是因爲,在那個時候,他就已然斷定肖天全死定了。
爲什麽……
顧長懷皺眉,自打進乾學州界以來,他已經跟墨畫認識了五年。
這五年間,墨畫個頭長得不明顯,但一身本領卻突飛猛進。
而且是那種,讓一般人察覺不到的精進。
修爲或許不起眼,但陣法,道法,以及其他各種手段層出不窮。
從一開始的捉摸不透,但現在已經有些“匪夷所思”的意味了。
一語成谶,言出法随。
若說肖天全之死,與墨畫沒關系,他不意外。
但若說有關系,他也不意外。
甚至,肖天全就是被墨畫一言定了生死,這種離譜的事,顧長懷現在都覺得,不是那麽不能接受……
但這件事,他仍舊隻是默默埋在心底,沒有對任何人說。
……
而在煙水城。
葉弘仍沒放棄報仇的想法。
盡管知道不可能,但他已經孑然一身,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了。
因此,他也無所畏懼。
三日後,他也終于千方百計,得到了一條消息。
肖天全,因公殉職了……
那一瞬間,葉弘同樣先是難以置信,而後他也想起了,墨畫跟他說的那句話。
“人在做,天在看……”
葉弘苦笑,流出了兩行清淚。
他又去了趟煙水河邊,将一壺酒灑在江邊,祭典了他那一對枉死的子女,而後朝向東方,向着乾學州界,太虛門所在的地方,遙遙拜了三拜,叩首道:
“多謝,公子大恩!”
“唯願公子大道有成,匡濟天下,求一個乾道昭昭,天地至公。”
……
肖家。
禁地之中,某座隐秘而堂皇的洞府中。
滿頭白發,一身黑衣的肖家老祖,看着神魂滅口,七竅流血而死的肖天全,心中悲怒,渾身顫抖。
這是他最喜愛的一個玄孫。
是他認定,将來會繼承他的衣缽,帶肖家更進一步的嫡系傳人。
但是,現在這個他最寵愛的玄孫,不明不白地,就這麽死了。
肖家老祖滿眼血絲,聲如寒潭:
“怎麽回事?”
一旁的肖家長老,頭也不敢擡,低聲将宴會上發生的一切都說了,而後緩緩道:
“老祖,您看,這是不是夏監察……”
肖家老祖冷笑,“他又不是蠢貨,無緣無故,當衆殺我孫兒做什麽?而且此人城府機深,遠沒你想得那麽簡單,斷然不會做這種沒頭沒尾的事,與我肖家結下死仇……”
“老祖說得是……”肖家長老道。
肖家老祖面含怒氣,而後強行壓了下來,又問道:“全兒死在他面前,他可說了什麽?”
肖家長老道:“夏監察說,天全公子身上,沒有什麽外在傷勢,如今身死,要麽是練功出了岔子,要麽就是……被天機大能,以因果術斷了生機。”
“天機大能……”肖家老祖冷哼一聲,“哪來那麽多天機大能?天機大能吃飽了撐的,費盡心機,來殺我肖家一個築基嫡系?有這個能耐,他直接來殺我不好麽?”
肖長老不敢答話。
肖家老祖目光一沉,忽而問道:“那個夏監察,他親自算過了?沒算出來?”
肖長老回憶了一下,“他的确取出了一枚藍玉羅盤,掐算了一下,但很快便皺了皺眉,将羅盤收了起來,似乎的确是算了,但能力不足,沒算出來什麽……”
肖家老祖點了點頭,心裏便輕松了些。
“你吩咐下去,設好天機羅盤,備好因果之物,而後将所有人都清出去,封住洞府,不許任何人打擾。”
“是。”
肖長老知道肖家的這位老祖,機緣巧合之下得到過一門絕密的天機之法的傳承,造詣頗深。
肖家之所以能成爲五品家族,很大程度上,就是因爲老祖借此天機之法,趨吉避兇,左右逢源。
此次“棄暗投明”,出賣癸水門,投靠夏家,也是老祖算出來的。
是肖家更進一步的機緣。
隻是,這個因果現在似乎出了一些“變故”……
肖長老心中生出一絲不妙,但當着老祖的面,他不敢多言,隻将一切布置妥當後,便斥退旁人,關了洞府。
他知道,老祖獨斷專行,且對此天機法門視若珍寶,推演之時,決不允許任何人窺視。
大門緩緩關上,洞府緊閉。
肖家老祖獨自一人,坐在肖天全的屍體之前。
不久之前,這個朝氣蓬勃,前途無量的玄孫,還時常會來看他,乖巧地喊他“老祖宗”,可一轉眼,便天人永隔,白發人送黑發人了。
他的心中,越發悲苦。
這份“悲苦”,也影響着他的心智,讓他犯了一份大忌:
道心不定,不可窺天機,推因果。
但此時,他顧不了那麽多了。
他要找出,究竟是誰,膽敢冒此大不韪,害死他肖家的天之驕子。
更何況,夏家那個監察,隻是一個羽化,粗通一些因果皮毛,他算了都沒事。
自己一個洞虛,鑽研天機這麽多年,替肖家趨利避害,遮風擋雨不知多少次,便是算不出什麽,也不會有什麽大礙。
肖家老祖便默念天機之法,神念流轉,對着肖天全血淋淋的屍體,開始推演。
他算的,是肖天全的因果。
可推算之下,他卻猛然一驚。
天機流轉,因果倒循。
肖家老祖看到了自己這個玄孫,在外用酷刑,濫殺人命。
看到了他在胭脂舟上,花天酒地,糜爛不堪。
看到了他在一個水寨裏,屠戮修士,而後将這些修士,全部獻祭給了一個不知名的祭壇……
不!
不對!
肖家老祖神色一變。
這個殺人如麻,滿臉煞氣,目光兇戾的人,根本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乖巧又懂事的玄孫!
爲什麽?
爲什麽自己之前,從來沒察覺?
是什麽東西,蒙蔽了自己的認知?
現在肖天全死了,這份迷霧也就退去了,真相也就浮出了水面?
肖家老祖忽而覺得,後背有些發寒。
他繼續推演下去……
便在此時,一絲天機警兆驟現。
可肖家老祖情緒起伏,心境波瀾之下,将這絲警兆給忽略掉了。
他想知道,自己這個看似乖巧的玄孫,到底做了什麽。
還有,到底是誰殺了他!
即便他這個玄孫行迹不端,那也是肖家的人,不該由外人來定罪。
便是他罪該萬死,也該由他這個老祖來親自懲罰,外人根本沒資格殺他的孫兒!
肖家老祖不知不覺間,眼底泛出血色。
他繼續推演,很快,便看到了龍王廟。
看到了龍王廟裏的一行人,但這些人,全部朦朦胧胧,看不清楚。
尤其是,這中間跟着一個似有似無的,如同小鬼一般的存在。
他根本不知這“小鬼”是活着的人,還是什麽東西,但他的存在,十分特殊,令人根本無法忽視。
仿佛這小鬼,就是這一行人的核心,也是肖天全怨念最深的存在。
但這小鬼一直背對着肖家老祖。
肖家老祖想看一眼這小鬼的模樣,便消耗了更多的神念,将自己的天機法門,運轉到極緻。
可還沒等他算出什麽來,這小鬼突然一怔,似乎察覺到了有人想看他。
他滿足了肖家老祖的期待,緩緩地向着肖家老祖轉過頭來。
肖家老祖怔忡之際,終于看到了這小鬼的面容。
這是一張,可怖的,流着黑血的,宛如剛從胚胎中孵化出來的,還長着詭異羊角的邪異面容。
小鬼對着肖家老祖咧嘴一笑,露出了天真但古怪的笑容。
肖家老祖默默吸了一口涼氣。
一股寒意,直沖天靈。
憤怒消退,他終于回過神來了。
他終于意識到,自己似乎犯了一個,極其緻命的錯誤。
他好像……算了一個,他根本不該去算的東西。
肖家老祖強作鎮定,默默移開目光,想将神念從小鬼的注視下脫離。
但一股更加磅礴,更加古老,且讓人膽寒的氣息,漸漸從四周傳來。
似乎因爲他的驚擾,有某個邪惡的“存在”,自萬古的長眠中,緩緩蘇醒了……
謝謝Yeeeeea、胖胖魚、小白白的蘿蔔的打賞~
(本章完)
第867章 污染
肖家老祖肝膽俱裂。
一絲一縷的黑氣,正在順着他的化身中的七竅,鑽入他的神念,向他的神魂滲入,一點點侵蝕,污染,腐化着他。
肖家老祖不明白。
他的那個好玄孫,到底是怎麽招惹到如此恐怖的存在的。
這尊恐怖的存在,像極了傳說中的“邪神”,或是“天魔”,是連他這個洞虛老祖都忌憚無比的“禁忌”。
而這等存在,又究竟是何時,開始在乾學州界蔓延的……
肖家老祖想不通。
但此等要命的危機之下,也根本沒有時間給他細想。
肖家老祖傾盡畢生天機所學,催動了一道神念法門。
他的神念化身,宛如蛻皮一般,自表皮開始裂開,而後舍其了外面一整副神念之軀,借此擺脫邪念的污染,保證自身神魂的純淨。
神蛻術!
這是他通過大福緣,得到的這門天機法術中,最後一道,也是最難修的神道秘術。
通過此秘術,可以如蛟蛇蛻皮一般,蛻去神軀,保留神魂。
雖然神識會大損,但也會蛻去被污染的神念,保留最純淨的本源。
這是一道,爲了應對神念之中,種種不可知的存在,以及諸般詭異的污染,而開創的“斷臂求生”的神念法門。
也是他這門傳承中,最難修行的一道秘術。
肖家老祖原本以爲,他這輩子都用不上。
卻沒想到,他最疼愛的好玄孫,給他帶來了這麽震驚的“大驚喜”,讓他在幾乎毫無防備的情況下,直面這種堪稱“大恐怖”的存在。
肖家老祖的神念,開始蛻皮。
皮膚寸寸龜裂,連同大部分神念,以及已經滲入神念中的帶有污染的黑氣,一并舍其掉了。
一個“縮小版”的,純淨的肖家老祖,自原本軀蛻的腹部破出,而後頭也不回,既不看那小鬼,也不去窺視那“恐怖”的根源,直接向因果外遁去。
情況十萬火急。
時間也十分緊急。
要有“壯士斷腕”的決絕,也要抓住這難得的時機,一分一毫,都不能錯失。
猶豫一點,就會死無葬身之地。
肖家老祖的神蛻之身,拼命向因果之外逃去。
那個小鬼,沒再看他,似乎是被他蛻去的,洞虛境的磅礴的神念,牽引了注意力。
那尊“恐怖”的存在,仍舊隻是蔓延着污染的黑氣。
祂似乎處在蘇醒的邊緣,欠缺某個儀式,或是缺少某個存身的媒介,即将蘇醒,但似乎又并未蘇醒。
否則祂隻需看一眼,便可污染一尊洞虛。
肖家老祖心生慶幸。
他運氣很差,但運氣又很好。
不然差一點,便是萬劫不複。
而此番遭遇,他也終于見識到了,天機中的“大恐怖”,究竟是什麽。
這對他以後修行因果之道,必将大有裨益。
“先逃出去……”
肖家老祖不遺餘力地向外逃,越逃越遠,眼看着就能跳出因果,脫離這個噩夢。
可就在此時,忽然一陣波動扭曲,肖家老祖似乎又與一尊什麽東西,撞了個滿懷。
腥腐的氣息傳來。
似乎是一具屍體。
神蛻之後的肖家老祖擡起頭,便見到了一尊眸如血海,身如古銅,高大兇猛的“銅屍”。
肖家老祖心中一緊。
銅屍并不可怕。
在他這等洞虛老祖的眼中,區區銅屍,也不過是築基境的低端僵屍罷了。
但是,這是在因果之中,在天機推演之中……
哪裏來的銅屍?
肖家老祖略微端詳了一下,看到了銅屍眼中,那睥睨的威嚴,那滔天的血氣,以及它身後,若隐若現的屍山血海的景象,心底寒氣上湧,五髒六腑皆被凍得打顫。
“這不是普通的銅屍,這是……統領群屍,血海伴生的……屍王?”
“這他媽的是……道孽?!”
宛如三九嚴寒,一盆涼水兜頭潑下。
肖家老祖渾身冰冷,面如死灰。
他這輩子都沒想過,自己能遇到此番局面。
詭異的邪胎小鬼,沉眠的上古邪神,封路的屍王道孽……
肖家老祖不知道,自己究竟是怎麽從這種局面下逃出去的。
當他的神念,掙紮着回溯到自身的識海時,心裏沒有一點劫後餘生的慶幸,有的隻是無盡的不安和恐懼。
他的神魂之中,有道孽的傷口,有邪神的污染,也有邪胎的牙印。
他的印堂發黑,雙目無神,面白如紙,眼底有血絲。
明明活着,看着卻像是一具“活屍”。
他的神念,已經被他用神蛻術,像皮囊一樣“蛻”掉了,因此虧損極爲嚴重。
可他明明神念虛弱至極,欲念卻十分充沛。
心中仿佛充滿了無數的渴求和欲望。
肖家老祖神情麻木,如喪考妣,枯坐在肖天全血淋淋的屍首前,喃喃自語道:
“完了……”
“肖家完了,一切,全完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不再是我了,我到底,是什麽……”
洞府的大門緊閉,無人回答。
……
數日之後。
夏家的靈舟上。
夏監察在寫着書信。
第一封信,寫給了族裏,擡頭是夏家某位實權長老,但他沒留姓名,隻寫着“長老親啓”四個字:
“計劃有變。”
“肖天全暴斃而亡,死因不知。支配肖家的計劃,要重新議定。”
“實在不行,隻能通過癸水門,逐步掌控道廷司,從而進一步進行滲透,利用論道大會,各宗門分心角逐之時,以謀大計。”
“夏蓉兒不識大體,不堪大用,此後族中供養,削減三成……”
夏監察頓了一下,又加了一筆,“……暫停夏蓉兒的議親事項。”
随後他又将乾學州界近期的形勢,各世家的動向,擇其精要,言簡意赅地說了一遍,而後封好書信,喚來親信,讓他以夏家的元磁秘信渠道,傳回族中。
之後,他又開始寫第二封信:
這封信,不知是寫給誰的,沒有擡頭,他也沒有署名。
“肖天全的屍體,運回了肖家。”
“肖家老祖封閉了洞府,按其習性,應該是在推演因果,算出兇手,但是……”
夏監察神色有些凝重,“洞府封閉之後,至今已過三日,仍沒打開。不止如此,肖家老祖還下令,所有肖家修士,不得靠近洞府半步,而他也閉關至今,再沒了任何消息……”
“肖家老祖,很有可能,已經被‘污染’了。”
寫下“污染”這兩個字,夏監察隻覺後背都冒出了冷汗。
“雖然情況出乎意料,但肖家的一個洞虛,也算是廢了……”
“閣老猜的也沒錯,乾學州界的确有邪念籠罩,陰穢暗生……”
“隻是世家排外,宗門異心,暫時沒法插手,不知内情。”
“若事不可爲,宜早做打算……”
……
夏監察寫完,将書信封存好,放入一柄金劍中,手指輕輕一彈,金劍疏忽間便湮滅了。
而後他長長松了口氣,心有餘悸。
“老祖誠不欺我,‘能不算就不算’,隻差一點,被‘污染’的恐怕就是自己了。”
不,不隻是“污染”。
肖家老祖,洞虛修爲,天機造詣頗深,都落得如此下場,兇多吉少,若是自己,恐怕當場命就沒了。
夏監察歎了口氣,皺了眉頭。
修道險惡,天機尤其恐怖。
也不知這肖天全,招惹到的究竟是,何等可怖的存在……
……
太虛門内。
這尊“可怖”的存在,正在傳道室裏,教他的小師弟小師妹們學陣法。
“這幾道陣紋,一定要記住,宗門考核應該會考……”
“這幾副陣法,一定要記牢,平時外出做任務,肯定能用到……”
墨畫一闆一眼道。
他教得認真,底下的小師弟小師妹們,聽得也認真。
在墨畫的指導下,太虛門這屆弟子們,陣法精進得很快。
一個同屆的小師兄,年齡甚至還比他們小一兩歲,卻能在講台上教陣法,這無形中也激勵了這些弟子們的鬥志。
一開始,同門弟子都是抱着“一定要超越小師兄”這種雄心壯志,跟着墨畫學陣法的。
後來發現,他們越“超”,差距反而越大,此後便認清了現實。
他們的目的,就從“超越小師兄”,變成了“與小師兄比肩”。
而後又變成了“不能落後小師兄太多”。
最後情勢所迫,又都變成了“不能聽不懂小師兄教的課”……
而墨畫在太虛門的地位,也比較超然。
老祖偏心,長老們縱容,在弟子之間,也頗有威望。
因此他去了龍王廟一趟,“曠課”了好久,回來跟沒事人一樣,正常修行上課,也沒人覺得有什麽不對。
也有弟子實在好奇,墨畫都去哪裏,做了些什麽,總是問個不停。
墨畫布置了一些陣法功課,他們也就沒心思再問了。
就這樣,宗門的生活,步入了正軌。
但墨畫心裏,多多少少橫着一根刺。
那就是融在他神魂中的,大荒之主的“邪胎”。
幾天之前,不知爲何,他神魂中的邪胎,似乎特别興奮,就像不知從何處,吃了一頓好的一樣……
墨畫因此吓了一跳。
他還以爲,邪胎突破了自己布下的神道陣,開始吞噬起自己的神魂來了。
後來他仔細檢查了一遍,才發現沒有。
這具“邪胎”,不知吃的是什麽東西。
也不知是哪個倒黴蛋,送到了它的嘴裏,将它喂飽了。
雖說“吃”的不是自己,但這也給墨畫提了個醒。
這具“邪胎”,即便被自己封印了,仍舊有一些莫測的手段,在慢慢變強。
一旦有一天,它強大到能突破自己的神道陣,便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,進一步污染自己的神念,從而嚴重威脅到自己的神魂。
一旦神魂被徹底污染,那自己與它不分彼此,就真的成爲了一尊“小邪神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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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麻煩了……”
“邪神果然不是好惹的。”
墨畫眉頭緊皺。
但他現在又并沒有什麽好辦法,能根除這種寄生,淨化這種“污染”。
他也不敢跟荀老先生說。
若是荀老先生突然來個“大義滅親”,那他就真的欲哭無淚了。
将來什麽情況不知道,但至少目前,他還是能壓制住邪胎,不讓其蔓延滋生的。
自己還是自己,而不是邪神的胚胎。
可問題就在于,他不知道以後什麽樣。
墨畫琢磨了好久,沒有什麽頭緒,便想着先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車到山前必有路。
邪胎被封着,自己這段時間,隻要小心點就行。
當務之急,是先把點的“菜”給吃了。
墨畫在龍王廟的祭壇裏,點了很多妖魔,接下來必将是一場大餐,因此需要好好籌備籌備。
在此之前,墨畫特意去請教了荀子賢荀長老,旁敲側擊,幾番求證,探求了神魂與神識的關系,确定了自己吞噬純淨的神念,不會影響到神魂,不會使神魂出現變故,不會助長邪胎的滋生,這才放心。
但随之而來,又有另一個問題:
他點得太多了。
這麽多妖魔,都會侵襲瑜兒的夢魇。
他自己倒應付得過來,反正妖魔想傷他也沒那麽容易。
可稍有不慎,控制不住場面,緻使妖魔暴亂,瑜兒就會有危險。
他可以布神道陣法,但又覺得,單純的神道陣法,不太保險。
最好是有什麽人,能從神念的層面,幫他查漏補缺,鎮一下場子,這樣他才徹底放心。
但這種事,又不好對别人說。
而且,不是所有修士的神識,都像自己這樣經得起與妖魔厮殺的。
眼看“送餐”的日子将近,墨畫有些苦惱。
這日課後,他邊走邊琢磨這件事。
途徑弟子居北面臨水的書閣時,墨畫餘光一瞥,剛好看到趴在地上,百無聊賴的大白狗。
墨畫怔忡片刻,而後不由眼睛一亮。
他跑到了大白狗面前。
大白狗十分警覺,察覺到有人靠近,毛絨絨的耳朵一豎,氣勢驟然變得威嚴,緩緩站起了身子,嘴裏也發出了低沉的吼聲。
可吼到一半,發現是墨畫,它又恹恹地“汪”了一聲,無精打采地趴了回去。
“怎麽一點精神也沒有?”墨畫嘀咕道。
大白狗趴在地上,眼皮微擡,幽怨地看了墨畫一眼。
而後它又耷拉着眼皮,繼續養神了。
墨畫湊到它跟前,小聲道:“我請你吃大餐,你吃不吃?”
大白狗耳朵一動,但還是沒理墨畫。
雞腿它吃膩了。
而且它其實也并不怎麽愛吃雞腿,完全是看在墨畫的面子上,這才勉爲其難地吃下去的。
“不是雞腿。”
墨畫明白了大白狗的意思,悄悄道,“是更好吃的東西……”
大白狗轉頭,一雙大眼看着墨畫,有些不明白。
墨畫想了想,不知怎麽說明,忽而靈機一動,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把骨劍。
“這個東西……”
大白狗愣住了,而後情不自禁嗅了嗅,從劍中嗅出了一絲絲妖異的氣味。
妖魔!
大白狗頓時兩眼放光,口水都忍不住滴下來了。
它猛然張開大口,就要将骨劍吞進肚子裏。
好在墨畫眼疾手快,迅速将骨劍收了起來。
到嘴的骨頭沒了,大白狗氣洶洶地瞪着墨畫。
墨畫反瞪了一眼。
觸及墨畫的目光,大白狗的氣焰便漸漸熄滅了,重新趴在地上,隻是眼睛忍不住向墨畫的手中瞟。
此時寄身在骨劍裏的賤骨頭,差點被吓得魂飛魄散。
它真怕墨畫喜新厭舊,一時興起,就拿着它這隻骨頭去喂狗了。
這個小祖宗,猝不及防就折騰一下,真是要命……
賤骨頭暗自捏了一把冷汗。
而此時,墨畫也對大白狗叮囑道:“這個骨頭不能吃,我還有用。”
大白狗嗚了一聲,很不開心。
墨畫便引誘道:“我帶你去吃大餐,比這骨頭肥多了,你去不去?”
大白狗一聽,當即支棱了起來,伸着大舌頭,沖着墨畫頻頻點頭。
“好!”墨畫開心道。
而後他剛想把大白狗給順走,卻發現它被一條不知什麽材質的鎖鏈給拴住了,離不開這間書閣。
墨畫皺了皺眉,這才記起,這似乎是掌門的狗。
“掌門……”
墨畫摸了摸下巴。
掌門他不太熟,迄今爲止,也就在每年的開門大典上見過幾次。
還有就是,上次在書閣門口,自己“欺負”大白狗時,被他抓了個現行。
不過,即便如此,掌門也沒責備自己。
而且他溫和儒雅,氣質彬彬,看上去很好說話的樣子。
“要不,找掌門借狗?”
墨畫沉思片刻,決定嘗試一下。
但他又不知道,掌門到底住哪,于是之後有空,他就在書閣門口蹲點,希望運氣好,能碰到掌門。
兩日後,他果然碰到了。
身材微胖,面堂紅潤,滿頭漆黑濃密頭發的太虛掌門,剛一到書閣,就發現了蹲在他門口的墨畫,不由一怔。
“墨畫?”
“嗯嗯。”墨畫點頭。
“有事麽?”太虛掌門溫和道。
“掌門,”墨畫小聲道,“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,不知您能不能答應……”
太虛掌門有些意外,而後也來了興趣。
他做掌門這麽多年,還很少有弟子,能鼓起勇氣,當面向他提請求。
“你說。”太虛掌門颔首道。
墨畫指了指門外的大白狗,“這隻狗,您能借我兩天麽?一天也行……”
借狗?
太虛掌門怔住了,半天沒反應。
墨畫小聲道:“不行麽……”
“倒也不是不行,隻是……”太虛掌門有些困惑,“你借這隻狗做什麽?”
“看門!”墨畫理直氣壯道。
太虛掌門一時不知說什麽好。
這孩子,還真将這隻有殘餘着神獸血脈的異獸,當成“看門狗”了……
“這隻……狗,很危險的。”太虛掌門提醒道。
“沒事,我跟它關系還行,還喂過它雞腿。”墨畫道。
太虛掌門的神情,便有些微妙。
他慎重考慮了一下,還是搖了搖頭。
這隻狗可不是一般的獸類,性情太過桀骜,在家族裏,除了幾個老祖和少數喂它的長老,更是誰的面子都不給。
一旦發起瘋來,尋常修士拿它也束手無策。
因此,借給弟子,很容易惹出大事。
太虛掌門本想開口拒絕,可看着墨畫,想起荀老先生對他的重視和希冀,忽而心思一轉,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:
“行。”
墨畫神色一喜。
而後太虛掌門親自解了大白狗的鎖鏈,将缰繩遞給墨畫。
墨畫連忙笑道:
“謝謝掌門!掌門您真是大好人!”
太虛掌門失笑,而後剛想叮囑墨畫,“此獸桀骜,野性難馴,你要小心點……”
可轉頭就發現,這隻“桀骜”的,“野性難馴”的,擺脫了鎖鏈的束縛的大狗,正溫順地跟在墨畫身後,還屁颠屁颠地搖着尾巴……
太虛掌門默默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,神色複雜至極。
大家中秋節快樂!
(.)
(本章完)
本章 866~867 来自 觀虛 的《陣問長生》。云瑶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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